我為什麼要編這樣一本書?

序「原舞者──一個原住民舞團的成長記錄」

吳錦發

多年前,於偶然的機會裡,我在友人處,看到一卷錄影帶,深深震撼了我,那是一卷描述日本著名的藝術團體「神鼓童」成長過程的記錄影片。 這部記錄片拍攝了『神鼓童』成軍的經過,它是由一個藝術家組訓了一群無所事事的青年們,在佐渡島上練習打太鼓,清晨在海灘上跑步鍛練體力,以最拮据的經濟條件(他們起初甚至自己養乳牛,擠牛奶去賣,以維持生計),堅強地奮鬥下來,幾年之後,竟然從一個地方性的默默無聞的鼓隊,躍昇為全國第一流的鼓隊,最後甚至成為全世界一流的藝術團體:他們代表日本到全世界各地演出,去到哪兒,他們都聲譽鵲起,鼓聲震動了全世界觀眾的心。

這部錄影帶很詳盡,也很平實地記載了這樣一個藝術團體的成長歷程,因為它是平時就逐步累積拍攝下來的記錄片,所以一點也不造作,也由於不造作,因此,它更彰顯了這個鼓隊日常所遭遇到的種種辛酸、快樂、夢想,與幻滅,這樣一部有血有肉的記錄片,自然能夠進入人們內心深處,打動人們的靈魂。

從那時候起,我就一直期待,台灣有一天也會有這樣一部記錄影片。

我和「原舞者」的兄弟姊妹們初識於一九九0年十二月初,那時他們都還是一群懵懵懂懂的年輕人,受到一位布農族柯姓老師的欺騙,說要組織一個由各族原住民組成的舞團,準備到中國大陸去巡迴演出。我因為素來關心原住民文化而且在報界工作,因此也糊�婼k塗被扯進這場騙局裡;我看到他們在高雄前鎮草衙的山胞會館辛苦練舞,每餐幾乎以三十元不到的便當裹腹,還一直領不到薪水。基於一腔義憤,我便自告奮勇替他們募款,並找到同樣關心原住民問題的朋友洪日浚兄、王家祥夫婦及民眾日報記者蔡幸娥小姐,一起來幫助他們。

雖然後來騙局拆穿,我們幾個都相當絕望而沮喪,但是看到團員們那麼堅強,想要自力更生自己站起來,我們也從沮喪中恢復過來,繼績在精神上,物質上協助他們。這其中特別令我感念的是:我的好友──旅美的蔡明殿兄,一再捐出巨款協助舞團渡過難關,尤其後來又有崔國強兄、石惠珠小姐的加入,義務指導他們的舞蹈,才使他們稍具職業舞團的水準。

一九九一年六月,這是一個重要的日子,「原舞者」舞團,在高雄文化界朋友組織的後援會支援下,開始了全省的巡迴演出,這場演出極其辛勞,但也為他們帶來了很高的聲譽。經過這次演出之後,舞團又增加了陳錦誠兄、林懷民兄、胡台麗博士的加入,使舞團如虎添翼,一九九二年三月,舞團為了訓練的方便遷移到台北新店,進入了另一個階段。

「原舞者」搬到台北之後,我和他們的聯絡逐漸少了,但是,我知道他們在好友胡台麗的指導下,正努力學習田野調查,回到自己的原鄉,去採擷失落已久或即將失落的原住民各族歌舞,我偶爾在報章雜誌上看到有關他們的消息,都要興奮大半天。

一九九二年七月,他們石破天驚地在全省各地推出了苦練的成果──「懷念年祭,陸森寶專輯」,我在台南市立文化中心看了這場演出,熱淚盈眶,久久不能自己。哦,昔日那麼嬌弱懵懂的小伙子們,今天一個個都成了舞技精湛且深具內涵的一流「舞者」!更令我訝異的是,他們經過一年多的田野調查訓練,竟然也都同時成了文筆流暢的寫作者。

這種改變是何等驚人!我相信這是台灣原住民文化史上不曾出現過的重大事件,從文化建設的角度來看,這更是一個寶貴的成功的例子,不但可供台灣原住民社會參考,甚至也足供全台灣關心本土文化發展的人士反省思考!

就在這時候,我不期然地,又想起了那卷有關「神鼓童」的記錄影片,回憶起我昔日的願望;可惜的是,當初,我們作夢也沒想到「原舞者」今天會走到那麼高的藝術位置,雖然自始蔡明殿兄就慧眼獨具,斷言「原舞者」一定會成為「世界一流的舞團」,要我平日幫他們拍記錄片存檔,但我畢竟是慵懶的人,沒有照他的意思去做。

但是,幸好的是,我們這幾個平素拿慣筆桿的,在筆下倒沒偷懶,在和他們相處的日子裡,都很忠實地留下了和他們一起哀、一起樂、一起夢想、一起憤怒的記錄。

今天,我把這些記錄,連同「原舞者」兄弟姊妹們自己寫就的文章輯成一本書,一方面是替代我當初想拍攝那卷記錄片的「缺憾」;另一方面也是對「原舞者」兄弟姊妹的鼓舞,鼓舞他們再接再厲,奮勇向前,千萬則氣餒,你們離成為一個「世界級舞團」的目標,還有一段很辛苦的路要走呢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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